352
司空见惯的生活表象惟有经过诗与哲学的互换才能变得朴素而神奇。
353
我更情愿将社会主义中国的原始积累看作是一种理智而盲目的历史选择。
354
小品的美好情操即是民间的美好情操,市民社会的美好情操。
355
我们会在思维结束的地方、自明地终结的地方发现更多的愚蠢与危险。
356
即使胡塞尔完全错了,他也依然拥有最纯洁的形式,最动人的逻辑与价值。
357
一个错误的卢梭怎么会是一个坚持错误中的坦诚的卢梭呢/
358
黑白电视更适合我的眼睛。
359
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自行车制造王国,但中国至今仍然缺乏一种严格意义上的自行车文化。
360
自然、理智:背景的背景。
361
很多东西只是大脑的产物。
362
灵肉合一,名利双收。
363
内在的权力比外在的权力更高明。
364
一些修饰性的东西常常会变成实体性的东西。
365
那更广阔的时空同样存在于极渺小的事物之中。
366
生活的糟糕必然毁灭思想的完美。
367
大多数中国哲学家关注的不是永恒之物,而是物之永恒。
368
非人化的精神观念所表达的仅仅是物质对自身的迷恋。
369
无意义就是无意义。
370
轻松上阵,唯有杨朱。
371
人格的分裂始于语言的分裂。
372
另类是某种很难说的东西。在今天,就连希腊中部的僧侣也是另类的。
373
不存在现代物质形态的过份私人化,只存在现代意识形态的过度日常生活化。
374
亚里士多德厌恶奴隶,这使得许多厌恶他的人总愿站在奴隶的立场上来讲话。
375
人更像是自己的创造物的工具。
376
一种美国式的幽默:摘下头颅——而不是帽子——向观众致敬。
377
至今我们的哲学对世界仍无多大的贡献。
378
思想思想:一种最为古老的技艺。
379
“遗忘”是老师,“记忆是学生”。
380
如果我们的哲学真的能够被称为是非实体主义的,如果现代化意味着某种意义上的、某种程度上的实体化,那么我们的哲学也应该有一个较合理的、实体化的历史过程。而这在二十世纪初期,在伟大光辉的——一个历史性修饰——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之时就已经有些粗暴地、不公正地开始了。
( 1999年12月~2000年8月写 )
重写民间的重写
381
一个久居城市的乡下人必然学会城市文明的习语,学会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聪明地讨生活。也许他拥有思想,拥有健全的理智与情感,但这依然不能保证他对城市生活的把握、对民间事物的把握以及对那些真诚灵魂与虚伪观念的把握。一个固执的乡下人可能会有一种返回自身且保持自身的冲动(让我们想想海德格尔,或那个随地吐痰的老家伙);一个羞涩的乡下人可能总是心存自卑;一个狡黠的乡下人可能既对民间的质朴赞不决口,又对城市的华美恋恋不舍;一个轻浮的乡下人可能会以一种同情的目光、以一种无谓的眼光、以一种美好之美好的眼光、以一种富有哀愁的眼光、以一种在安全而又危险的知识中浸泡已久的眼光来看待自己的过往。而对一个困惑的乡下人而言,他既缺乏一个纯然的民间立场,又没有那种城市心灵的透彻与绝望;他既不完全理解自己的声音,又不十分认可官方的语言。他的嘴巴是紧张的;他的精神是分裂的;他想在城市与民间的变化中寻求更持久的东西,但他看到的却是民间与城市的变化之变化。他认为穿上皮鞋就意味着另一种思想;他思忖没有人能离开城市,也没有人能回到民间;他想到自己离开的顶多是城市的结构或构造,一种暂时掩埋了灵与肉的动荡体验的结构或构造;而他回到的也顶多是个混血的、不完全的、沾满逝去的快慰与此在的焦虑的、在重写之前就已被重写、存在于残缺的理智与完美的幻想边缘的——民间。
382
初恋的季节能在乡间度过,这真是幸运。
383
虽然恐龙早在六千多万年前就绝迹了,可那个小家伙还是在墙壁上发现了他们的后裔:一只体格过于渺小的壁虎。
384
一把锄头只是一把锄头,正因为这样,它才属于我的父亲。
385
“天真的孩子并不企求无限,他们拥有的只是田野上的美好空间。”
“因此那永恒的事物必是短暂事物的一部分;因此那逝去的生命只存在于正在逝去的回想之中。”
386
对于那些灵魂粗糙的民工而言,城市仅仅意味着金子,唯有家园才象征金子般的生活。
387
一棵老柿树下有一把旧椅子:这是一个完美的隐喻呢,还是,仅仅是记忆中的一个质朴表象?
388
只有那些不爱动脑、只会动手的人才真正享有物质的平静与愉悦。
389
民间的华丽即是自然的华丽。
390
我没见过玫瑰,我只见过狗尾草。
391
写作就像抽烟,虽然有害健康,但对灵魂有益。(而这一切皆源于最初的模仿。)
392
不存在政治是劳动的手段,亦或劳动是政治的目的,而在于养家糊口的艰难命运缺乏任何庄严的诗意,任何貌似善良的哲学意味。
393
民间的新闻存在于口语当中,它还没有那种将舌头变成文字的欲望。
394
我们已缺少那种性格内向的历史。
395
唐诗宋词,不如民间歌谣。
396
所谓的民间文化只是某种预设,至今我们所看到的只是乡村的城市化。
397
老鼠从不偷窃我们的食物,它只是吃掉我们的食物。
相反的,猫不但吃掉自己的食物,还吃掉我们的食物。
398
犯错必然受惩罚,因此聪明人总是逃避受惩罚,而不是犯错。
母爱从一开始就是社会的。她教导你成为某种不受惩罚的人,而不是不犯错的人。
399
一种永恒的乡愁:故乡的故乡。
400
如今,许多民间的劳什子只是客体,只对历史有意义,或曰,我们对它们的兴趣远远少于对艺术编年史的兴趣。
401
儿时的作文是愚蠢的诗而非聪明的小说;自我在道德上的困惑始终晦涩。始终如黑暗中的黑暗、影子中的影子。
402
这个数字永远让我想到一路公共汽车。
403
或许是时代的主题使得他们在生活的贫穷面前变得更自卑,更富有羞耻感,——或者相反。
404
文化来自民间,已升华的事物始终是未升华的事物。
405
童年时代的战争游戏。“我们总要回家乡的。”
406
活物的自由即是对死物的奴役。
407
俗语如诗。
408
回忆是可怕的。
409
一种似是而非的无意识:“世界”源于构想,而生活本身才是人能够把握真实。
410
这是中国西部一个极普通的小山村。它的三面是土质结构的丘陵,一条向西的大路委蛇不平,一直通向一座历史悠久的文化名城。坐在满是花草的山坡上欣赏这个地方,除了能听到那条腹部更深的大河不同以往的潺潺的水声,你还能发觉那些新盖的楼房与十几年前的柴房在结构与色泽上的大致区别。像附近几个村落一样,这里的人都有了自行车,黑白电视,录音机,收音机,有钱的还购置了摩托,彩电,VCD;当然,这些现代化的家用设备是和那些从遥远的铁器时代流传下来的古老的劳动工具如镢头、锄、铁锨、斧子、锤子一起存放的。像他(她)们的父辈一样,这里的人依然吃种小麦、水稻、玉米、大豆、马铃薯、红薯、葱、蒜、辣椒;他们的家禽家畜有猪、牛、羊、鸡、鸭、狗、猫,甚至还有硬要加入这一行列的老鼠。如果你真是我所设想中的那位人类学家,那么,由我带你到充满阳光的田野上去:除了能知道像洋奶奶、浆水灌蛋以及像我一样有着极强自我意识的磕头虫、花裹兜、地狗娃儿这些野生植物与昆虫的名字外(那些经过了若干年至今仍无名号的玩意儿似乎并不因此感到委屈),你还能知道勤劳的人们是怎样在这儿劳作的。通常,农闲时男人们外出打工,流血流汗,女人则在家操持家务,照看孩子读书识字。这里的年轻人大都现代一点:从外面回来,西装革履,哼流行歌,跳交际舞。上年纪的人大多还是布衣布鞋,爱听秦腔,总闲不住。孩子们都很聪明,但包括那几个先天痴呆的在内,似乎没有谁问你像“为什么我不是一棵树”这样的怪问题。另外,由于老师们的谆谆教导,他(她)们更喜欢用另一种普通话为你背诵《春晓》、《静夜思》、《登鹳鹊楼》,因此那些质朴动人的民间歌谣只能属于他(她)们的童年之前的童年,或者固执地在其无意识中找到一席之地,等候你来研究。婚丧嫁娶生离死别是常有的事(关于死亡,这里的老家伙能讲出很多令人捧腹的笑话,它们会令太多的哲学家感到羞愧),但总的看来风平浪静,细水长流, 像他们从河里搬走石头运走沙子、探求更新的建筑语言,或用那些世代相传的粗俗字眼表达种种很亲切的情感那样自然。而那一棵棵你我看见了或永远看不见的、不知怎么就从泥土中钻出来的村里村外的柿树、梨树、苹果树、杏树、桃树一年年长大、开花结果、供人食用,愉悦人们那一双双于常识性的美感中得到锻炼的或在方框形的事物中浸泡已久的眼睛,过一段心安理得的光合作用的生活,然后无声无息地老掉、死去,在不可思议的世界中不可思议地变来变去。
( 2000年8月~2000年12月写 )
后 语
克利提斯对苏格拉底说:“不要再将你那套鞋匠、木匠和铜匠了。由于你反复不休地提他们,现在,他们已被你讲烂了。”
如果本书对传统形上学——任何形上学——或我们今天的道德建设有所贡献的话,那么,这纯粹是一个误会。
2001年4月于新安医院
形上学俱乐部
2002年抄录
2003年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