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悦然
如我这一代的年轻人,是读外国小说长大的。外国小说里,有更繁华的都市,更新奇的景象,我对着这些看也看不完的“西洋景”展开无尽的想象,是这些想象,促使我有强烈的表达欲望,因此成就了那最初的一些小说。现在想来,那个时候所动用的,看似天马行空、张扬跋扈的想象力,始终蜷缩在一种羞怯而闭塞的情怀中,盘旋在西方文学笼罩下一小块低空里,从未飞跃真正的边疆。
边疆在哪里?世界应当如何在笔下展开?这些或许对别人来说很初级的问题,在我这里却变得很艰深。我带着这些问题,重新打量周围的世界。这里我所说的周围,是真正的周围,是生养我、承担我的生命的周围。说来也真是好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有余,我才真正对中国这片土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为这片土地是神奇的,这种神奇,具备了飞跃边疆的可能性。
将中国古典小说与西方的对比,就会得到一些有趣的发现。以石头为例,在中国古典小说中,石头是个重要的意象。《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是从石头中蹦出来的,《红楼梦》中的贾宝玉,索性原本就是一块石头。石头,作为大地和自然的象征,可以成为生命的开端,同时,它们承载了石头的灵性,成为一些获得奖赏的生命,演绎的是一番传奇的故事。而在西方却是截然相反的。在《圣经》里,罗得的妻子因为好奇,又或许是贪恋,回头看了一眼变成废墟的索多玛城,于是变成一块石头。这里的石头,坚硬而冷酷,它是一个惩罚的结果,是生命的终结。《圣经》里再也没有提及这块石头后来怎么样了,它就算是信了上帝,恐怕也于事无补了。大概只有把它拿到中国来,才可以得救。吸纳几百年天地自然的灵气,或许又可以幻化出一个有故事的生命。
西方有雕塑的传统。他们把石头雕成神的形象,摆放在教堂或者宫殿里。关于雕塑,西方有这样的说法:当一个雕塑家把石头雕成一尊塑像的时候,他其实所做的,是把那个原本就在石头中禁锢着的人,解救出来。这个说法倒可算是赋予了石头几分神力。可是在中国,石头被天然地置于园林和庭院中,人们不需要通过雕琢成人形,就可以看到石头的生命。可见,中国人的想象力,从来不会受限于轮廓和边界。
还有一个关于石头的故事,在中国和西方有着极其相似的版本。那就是愚公移山和西绪弗斯推石头上山。两者看似相同,其实却大不相同。愚公移山,山石都有灵性,万物受天神的支配,他这种看似无意义的反复劳动,最终打动了天神,天神遂帮他移走了山。所以“愚公移山”这个成语中,“移”字,用得非常精妙,它有一种轻易,有一种神奇,因为愚公真正要移动的,并不是山,而是天神的意志。但生在西方,与和愚公同样遭遇的西绪弗斯,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他推石头上山,原本就是作为一种惩罚,冥王又是绝顶冷酷,不可能转变心意,改变自己已经做出的裁决。
所以同样在运石头,西叙弗斯是绝望的,但愚公却充满了希望。这种希望,正是一种中国式的神奇,它赋予了万物灵性,也让世界变得柔韧,通达,没有真正的绝境。在没有绝境的世界里,我们可以在一切事物上寻找可能性。所有的可能性,都可以成为我们运用想象力试图抵达的地方,但可能性之无穷,又是我们运用全部想象力,都无法抵及的。
万物有灵,当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绝不是在重复陈旧、腐朽的宗教理论中那种消极教化的观点,“灵”是一种活跃的能量,是一种承载了记忆和未来的生命气质。一个看到万物有灵的作家,并不需要在小说中写出万物的灵,他应当留出一些空间,将万物的灵像种子一样播撒在那些缝隙里,使之随处充满着萌发的迹象。一篇小说,就是一个盛纳生命的容器,但倘若在它的里面,只有茂盛的树木,没有种子,那未免太拥挤了,失去了自由的呼吸,不会是好的小说。
英国学者迈克尔·伍德写的《沉默之子》,是我非常喜欢的小说评论著作。他通过对西方当代小说具体文本的研究,指出“当代小说是沉默之子”。在我看来,与西方小说相比,中国的小说应当是更加沉默的。在那些留白和缝隙之间,将要破土萌发的种子,以一种可以忽略不见的微小形态存在着,没有人知道它会长成一棵什么样的树。它用沉默的方式,与那些已经长出固定姿态的喧嚣的树木对峙。它的力量在于它没有释放任何力量。它力量在于它要你等待,逼迫你想象。中国小说翻译成其他任何一种文字,文本都会增长许多,可是即便再长一些,也无法言尽原来文本的含义。这是因为,有许多沉默的种子,藏匿在中国的方块字之间。它们之上所包含的记忆与未来,可以占满所有有限的空间。
我必须感谢西方小说,如果当时没有读到它们,我或许根本不会开始写作。然而,是中国的生活教给我,该如何继续写下去。与开始相比,继续更难,除却因为这是耐心和勤奋的考验之外,还因为,现在的这位老师,要更加沉默。它想要教给我的东西,像万物的灵,像静定的种子,躲藏于一排排方块字的背后,等待着在我的笔端萌芽。(张悦然:“80后”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