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
对他的专访早在6月16日。他应第11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主席王家卫之邀,就“城市电影”话题与王家卫对话。近年来,陈丹青因频繁在自己的本行绘画之外,就音乐、文学、电视、城市建筑、教育体制、甚至时尚等若干领域有掷地有声的发言,
被称为“公共知识分子”。而他谈电影,不仅熟悉中外电影史作品,更有独特解析视角。看过他某次谈法斯宾德的讲演稿,从电影史甚至文化史切入,对这位德国前卫导演作出了独到的分析,印象深刻。于是,约他谈中国电影,期待惊喜。
采访就在他和王家卫的对话后进行。话题由他在这场对话中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流氓”开始——为何赞扬王家卫要以“流氓”来形容?为何期待中国影坛该多出“流氓”事实证明,这个在传统话语体系里注定易让人做负面解读的词,确实被大批媒体故意“误解”而炒作了。
彼时,他和韩寒在某聊天节目中说到几位文学前辈文笔不好,正被舆论大肆声讨,陈丹青希望稍微冷却后再出这篇访谈,因此这篇访谈延至今日刊出。
谈韩寒
到了韩寒他们终于换一套思路话语了。今天的媒体空间,应该是像韩寒这样说话,别像我这样。
晶报:为什么表扬一个人时如此爱用‘流氓’这个词结果,被媒体广泛引做标题,您又很不满,觉得被误解了。“流氓”这个词,在您这儿,究竟是怎么解读的?
陈丹青:大家现在太乖了嘛!我所谓的“流氓”是形容词,意思是草莽英雄,有股生气、野性,很泼辣,敢作敢为,藐视陈规。我说家卫是“流氓”,是我看他在国际电影节上拿奖,走上台很坦然,很自信,他的影像也是这样,出拳很猛……到了第二天,报纸题目就变成:陈丹青说王家卫是流氓。媒体这种做法就是名词意义的流氓。
晶报:和王朔的“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流氓”又有何不同?
陈:王朔也在用形容词——他的句式是典型老北京市井语言的逻辑,好比要来寻衅,先来自贬,说:“我他妈不是人,我瞎了眼!”其实重要的是下一句:我怕谁?!流氓通常指坏人,无赖,有人性骚扰,女孩子会惊叫:你耍流氓!其实从前江湖上说的流氓是指格外仗义的流民,指所谓“草莽气”,等而下之的人,就成了后来尽干坏事的流氓。
晶报:那按您的标准,韩寒也算“流氓”了(笑)。这是您喜欢韩寒的重要原因么?
陈:不说了,说了又会……(没事儿,说说吧。)韩寒可不是流氓,他很斯文,很腼腆。他就是我做我自己,我表达我自己。我们身上奏效的那些意识在他那儿不奏效了。你拿现在各种大道理哄他吓唬他,不可能。他在几个大问题上的发言很过硬,抵制家乐福、火炬问题、捐款问题等等。我们这代的人格还很幼稚,动不动国家民族时代等等大概念,老一套教育又没变,所以70后80后许多青年也遗传了我们的基因。可是韩寒没受影响,很简单,你问我文坛,“文坛是个屁”!我心里也这么想,但我不敢讲,我不怕流氓,但是怕人民,怕大多数。
出色的80后喜欢讲具体感受,不玩大字眼。我女儿懂事后常常听不懂我们在讲什么,我从孩子那儿明白了话语问题,所以回国后跟年轻人相处没碍。到了韩寒他们终于换一套思路话语了。今天的媒体空间,应该是像韩寒这样说话,别像我这样。
谈“文笔风波”
现在的问题根本不在文学、阅读,而是权威能不能说?个人意见能不能表达?
晶报:现在,你们关于“巴金、茅盾、冰心文笔很差”,以及“苏童、余华的小说看不下去”的言论,正被以超出正常文艺批评的方式受攻击。
陈:我们哪里是在文艺批评,不过是聊天嘛,只是旁边有摄像机,给播出了。这事没什么好说了。我和韩寒不代表谁,就是读者,读不下去,如此而已,要害是点了名,这不就炸锅了。其实中国人私底下什么不说啊/,这事根本不在文学,而是权威能不能说?个人意见能不能表达?集体乖顺的另一面,就是很凶,集体表态,集体声讨。
晶报:这次来上海有和韩寒再见面么?有谈到这事么?
陈:节目作完我们再没联系过。
晶报:对被外界误解,您通常愿意怎样面对?
陈:误解就误解了嘛。媒体的功能原本是传播与沟通,现在有些媒体就是制造误解,放大误解,巴不得误解。
(事件发生后,陈丹青一直没有正面回应过此事。韩寒在6月25日的博客中表态最后一次就此事发言:“这是一件正常不过的事情,我和陈丹青以一个读者的身份,表示各自不喜欢读某些作家的书和喜欢读某些作家的书,而不喜欢读某些作家的书是因为他们的文采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