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族谱上的河(小说集子) 

     蝼冢 发表于 2006-6-25 4:29:39

 

 

族谱上的河

 

――汤厝研究――

 

 

蝼冢v

 

 

谨以此书献给

我的爷爷李维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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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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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厝是岭西南越一个村落的名字,某种程度上讲,也像一个小镇。十五岁前,我一直生活在那里,高小毕业后才离了汤厝去城里。这里写的都是关于汤厝的一些人和事。有些是族谱上约莫记载着的,有些是口头流传的,也有些是自己的经历。更多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是被记录的,很多特征跟汤厝的动植物类相。

汤厝人的血缘关系有多种说法,一说是秦朝修建灵渠时帝国移民的后裔,一说唐朝时候陇西郡搬迁而来的李姓和后来搬迁而来杂居在一起的曾姓、曹姓,谢姓,萧姓等,还有说是客家人。具体已无法考参,只能通过语言、建筑风格等加以猜测和辨识之。汤厝人说着一种外人基本上听不懂的土著语言,与汉语的发音组词方式都不大一样,说话的时候,肌肉运动以及导致的命令结果也是迥然有别的,太阳叫作衣牢,月亮叫作羽果。而在建筑上,有围屋这一典型客家风格建造,灵渠则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秦朝事件,一个世界性存在。因此,具体到某一种说法可能会有所偏颇,而在历史的长河中,各种各样的文化内涵,文明类型杂糅在一起倒是有更大的可能性。

我觉得中国的每一个村落都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故事,村落中的每个人也都是这样。我讲述的也都是这些平凡的东西,只是转化成文字符号后反倒觉得有点陌生,不能保持其原汁原味,这是作者用力不到而又想媚求的结果;某些地方夹杂着一些被人谓之文化的东西,那也只是自己的僭越,其造成的阅读障碍是作者所应感到抱歉的。而这些故事的讲述方式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话,那也是这片土地上人们适应的一种习惯性思维的粗略反映。在这,这片土地上有着不可穷尽的讲述存在,就像大地上的其他地方一样。

在写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情的时候,便在一种更为强大的历史经验里,溯归到了土地自身的涌动——涌动在大地之上的那些坚强的事物中。

是为序。

 

2004121日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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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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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言……………………………………………………一

 

一 黑色水稻田…………………………………………1

二 奶子河………………………………………………

三 南裹头………………………………………………

四 公羊传………………………………………………

五 中国村庄史…………………………………………

六 煙花…………………………………………………

七 小板车………………………………………………

八 在N城的生活………………………………………

九 灶儿巷………………………………………………

 

附录

汤厝全图(汉英对照)…………………………………

作者简介

 

 

 

 

黑色水稻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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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老爷掏出一角钱,递给牌友羊谷子,再把解开的上衣一一扣上,食指在嘴上轻轻一抹,继续抓牌,他解开第三层衣服掏钱时,羊谷子看到了里面那件料子很鲜的圆领衬衫,不过,他没多理会,他把那一角钱人民币举起来,朝着太阳光眯了一会,收进兜里。这局牌打了很久,直到日头落山。桥头的其他几个牌桌已经收走了。四老爷的那些毛票子也从第四层口袋流到了羊谷子的袄衣兜里。打完牌,四老爷沿着桥头走下去,走过几块水稻田,向家里走去。稻田里都蓄满了过冬的水,他的房子在许多黑色稻田的边上,经过长长的田埂才能走到;他走在那些奇形怪状的几何图上,背微微的驮着;大白不远不近的走在身边,到了路转口的地方,它就站住,往它的主人看看,等到主人跟上来了,它才又走动起来。这时,四老爷就盯着那条纯白的狗子,说:“走吧,大白,不用等我!我还走得动。”说完这句话,他觉得自己真的不那么老了,脚下也变得轻快起来,他提上劲,跟上大白,一前一后的走在那些细腻的田埂上。

“你总是输的!老四。”牌局结束的时候,羊谷子一边把牌插到兜里,一边跟他说话。老四走下桥头的时候,还在回味羊谷子的这句话,当他走到那七拐八拐的田埂上时,这句话仍在脑中像一只苍蝇一样在飞旋。这样,走着走着他又慢了下来,大白又在等着了。这回他没有努力跟上去。他想停下来,仔细看看眼前这片黑色的水稻田,冬天的水,总是让稻田亮亮的,他觉得那些水那么的亮。这片地虽然是他开垦出来的,可现在并不属于他,但只要每天从床上爬起来能够看着它们浮现在眼前,心里就觉得舒坦一些,那仿佛是一付治病的药。羊谷子那张马脸也老在脑子里晃,马脸背后还隐隐约约有着一张女人的脸,它们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又错开。很多年了,民国四年吧,和哥哥从南边到了汤厝。那年才十岁,哥哥十三。祖上跟朝廷过不去,造反,连累了族里的人,从那时候起,一家人就已开始隐姓改名的逃命了,自己跟哥哥逃到了汤厝,帮汤家放牛。那时候汤厝还没有现在这么多的人口,眼前的这些稻田也尚未挖开。十五岁的时候,汤家就不再叫他去放牛了,而是去犁田。因此他也不能再那么悠闲的唱歌了。冬天来了,哥哥,还有羊谷子,三个人开始开垦荒地。把眼前这片土地挖出来,挖了三个冬天,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水稻田似乎永远不见憔悴,依然那么黝黑。他想起父亲,父亲从小教他唱山歌,到了汤厝以后,他一个人放牛的时候也唱。并且发现汤厝有很多他不会唱的歌,他就拼命的学,在汤厝的对歌节上他学会了很多。羊谷子也会很多歌,但是不教他。可给钱就教,一文钱一首。能不能两首老四说。羊谷子不干。

第二天,羊谷子开始教他一些他没有听过的歌子。他把羊谷子教他的歌记下来,用木炭写在木板墙壁上。哥哥甩了他一耳刮子。羊谷子说,写吧,写吧,冇事的。不久汤家发现弄坏了的木板墙壁,把仨吊起来打。最终哥哥承认是自己干的。汤家饿了他三天,还必须把墙壁弄干净,否则就滚蛋。三天之后,哥哥疲软的像竹篾似的很久不能站起来。汤家发现老四规规矩矩的不再写歌了,墙壁也抹得干干净净。而哥哥则在外面跟着主人跑生意,老四在柴房劈柴。羊谷子干完了事情就回自己的家去了。

冬天来的时候,汤家发现那些被一一送进来的柴火上都写满乱七八糟的东西,它们在主人的灶炉里劈劈啪啪燃烧很旺,汤家说,这些柴好邋遢呀。汤家的小女人对抱柴进门的老四说:“这是你干的吧?劈柴都劈成这样。”老四一声不吭。女人继续数落,老四越是不吭声,她就数落的越有劲。直看到面红耳赤的老四不知道进退的时候,她才说,你走吧。羊谷子说这是一个骚娘们。年纪比我们还小,可是嘴巴刁。不过,我就喜欢这样的女人,羊谷子自言自语。

汤家的主子没有儿子,所以才填这一房的,这也是那时候的习俗。已经是第三房了吧,可是主子依然还是没有儿子。想到这些,四老爷走得又轻快一些了,不过速度并没有加快,他只是觉得自己很轻快。后来,主子把三女儿给了哥哥,至于老二是怎么把三女儿弄到手的,老四现在还不明白,他只记得那些个年头闹荒,主子去乔镇买粮的时候哥哥帮了他很大的忙,回来之后,就对哥哥好些了,甚至还有些畏惧。

哥哥的命运终结于汤厝解放那年,共产党说要斗地主反霸王,他掩护自己的主子逃跑,可是还没有出汤厝的大山梁就被逮了回来,在桥头与他的主子一起给枪毙了。枪毙那天桥头挤满了人,还有汤厝的其他一些大户人家的主儿。围观的人感到他们的主子就要立即没有了,以后怎么活啊,显然他们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可是听说可以分财产分田地,他们的激情又上来了,一阵枪声过后甚至变得群情激昂。汤家的大房子就是这样落到羊谷子手里的。“他也真是一个角色,”四老爷说。从那之后,老四当上了文艺队的队长,带领队里的人练习“长工车,长工车,工车工车长工车”,也唱东方红和北京的金山上。而羊谷子是公社的头,算是改造过来的典范。

那天,老四从演出的队里回来,老师公叫人让他过去。他站在老师公的黑暗屋子里,看到他躺在床上,老师公跟他说,我有一本书,要给你看看。老师公把书给他,封面是牛皮或麂子皮的,用鸡血写了三个字:指路经。里面记录着汤厝家族祖上迁移的路线图和用诗歌形式写下的神秘内容。第一章起鼓请圣,第二章开天辟地……最后一章倒鼓,师公念咒语:“立起千人墙万人墙,人来有路,鬼去无踪”,然后画符返回阳世,这些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他一页一页翻着,感到自己难以抑制的呼吸,双手不停的颤抖。“这是汤厝祖传的,送亡魂上路都依靠它,”老师公说,“我把它交给你了。”老师公去世了,老四把书保存起来,很多次,有人来索要,他都没有给,甚至只要求看看他都没有答应。他从老师公的话里知道,这是一本很重要的书,至少对汤厝来说是重要的。他开始读这部书,这使他很快他成了真正的师公,在汤厝渐渐有了些名气。但他想弄明白这本书。后来,他把书交给大队领导,希望大队领导带到乡里去,给上面的领导看看,支持他研究。上面收到这本书之后,把他传去了,说要给他改造改造思想,学学马列。他在乡里改造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领导说:“你回去吧,书留下,这样的书要销毁,它对我们社会主义建设没有好处。”老四点头同意。回来之后,他又开始出现在生产队的演出队伍里了。他在田埂上越来越慢,大白不停的回头,他没有注意到。过去的岁月并不长远,一切都在眼前,就像一碗甜酒,越喝越有劲头。伟大运动开始的时候,他的家被抄了,人们从他的家里搜出了一本用鸡血写的《指路经》。于是四老爷一下子就成了批斗的头号人物。在批斗大会上,当众烧毁了那本《指路经》。又说,他的哥哥老二是地主的狗腿子,在一阵喊打声中,他的脑部受伤了。以致后来,他常常感到眼前突然发黑。羊谷子是他们的头。

那之后,人们就很少见到他了。他被分派到在生产队的猪蓬里养猪,他看到猪栏里的猪在吃什么东西,他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一具尸体,头部敲进一根黑色的小钢管。脑浆流出来了。那些猪正在拱着吃那血污。他发现这是一个女人的尸体。而乳房和生殖器都被割走了。他闻到一阵恶臭,想呕,走过办公室门口,又听到有人在议论,听说,吃了人脑可以补身体,延年益寿。他们也在议论那女人的东西被谁弄走了。

运动结束以后,他成了五保户,可他几乎不再出门。人们又请他出来到桥头唱歌,亲切的叫他四老爷。那个老四已经成为过去,当历史翻到新一页的时候仿佛一切都会变得亲切,可在此之前的一页又都在眼前。人们经常看到他在桥头,打打牌,散散步,可不再唱山歌了。一次上面来了些人说要找一个叫王歧山的人。汤厝的人指着桥头打牌的老人说,那个穿大棉袄的就是。

“大爷,您好,我们是记者,听说您知道一些汤厝的《指路经》,是吗?”老人仿佛没有听到他们说话,继续打自己的牌。羊谷子淡淡地说,“那些书都被烧掉了。”记者马上围住了他,“那么你是知道这部书的?”“知道,”羊谷子回答他们。于是羊谷子跟记者讲起那本书是怎么烧掉的。老四没有说一句话。记者又问有没有保存副本的可能。羊谷子说:“怎么可能?能烧掉的都烧了啊。”四老爷放下牌,带着大白走下桥头,朝自己的家走去,在那些细腻的田埂上,从桥头上望过去,他在那些奇怪的几何图形上不停的旋转,像在走迷宫。

第二天早上,太阳起来不久,羊谷子出现在那些细腻的田埂上。他愤愤不平的朝四老爷的木房蹭去,“老四竟然敢骗我,”羊谷子一边说着,一边加快步伐。昨天他赢了四老爷的大把毛票,于是去买烟。售货员问他要什么烟,他说,“中南海”。“大爷,今天要这么好的烟啊!”“那是!高兴嘛,”他掏出那一大把毛票,一张一张的数着,从中减出了一半的样子,递给售货员,他说:“刚好,你数数看。”售货员接过一打票子,看了看,说:“大爷,您这些钱都是过期钞票了。”

羊谷子就是为了这事来找老四的。他觉得老四让他丢尽了脸。他很快拐完了那些曲折的田径,来到老四家门口。大白不在院子里。他直接去敲老四的房门。敲了一阵没有动静。于是再敲。还是没有动静。大白也没有看见。他感到有点不对劲了。用力撞门,可是撞不来,他扶着拐杖,大呼小叫朝桥头去了,说老四出事了,老四出事了。大家听到他的叫喊,都朝四老爷的木房子跑去。当门被撬开的时候,大家看到四老爷安静的躺在自己的床上,黑布蚊帐下的四老爷安安静静的,已经死去多时。那只跟了他一生世的狗坐在床前,始终没有再动过,但尸体到哪,它跟到哪。

汤厝的人忙着张罗,马上派人给老人换衣服,穿寿衣,准备入殓,当他们把衣服脱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发现那是一件女人的衣服。而老人生前用过的东西都抬到了祠堂前准备烧掉,人们抬着一只大木箱,当他们打开箱子的时候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小箱子,再打开来,看到三卷汤厝文的《指路经》,都是用血抄写的。羊谷子说:“四老爷之所以不出门,就是在写这本书,他一字不落的全部背下来了。”

老人的下葬日在三天之后,也就是说超度的时间是三天。天黑尽下来,丧场已经开了,灵蓬也搭好了,汤厝又响起那消逝久远的鼓音:“盘古开天地,明月降人间。人有出生日,一年复一年,寿数岁岁增,与地共生存……去到诺日地,人人归那里……”羊谷子在人群的最前面,他主持丧吊和法会,照书念道:“师公我在此,已把你来祭,亡魂独自行,师公我的魂,留在丧场前,不能随你去……”话音一落,卧在他身后的大白像一滩水从地上旋起,从他两条弓形的腿弯中穿过去,走到棺材下面,转过身来面对着站在最前面的人。这位老人,自他看清楚了老四身上那件女人的衣服之后,他的脸色一直都很难看;但是基于某种力量他一直很好的站在人群的最前列。大家想劝他回去休息:“您老毕竟年岁大了!”羊谷子回答他们说,“虚岁九十了啊,”他给自己多虚了三两岁,刚好凑了个整数。

 

 

2004年3月5日 俄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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