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廓街 o亚伯拉罕·蝼冢 现在想来,拉萨的经历还都像是一场梦。我到达拉萨时已近黄昏。这边的黄昏比在东部的黄昏要来得更晚一些,已经有时差问题了。拉萨的一切都是被日光洗过的,一切都带有阳光曝晒过后的色泽,质地,走在阳光物质之中,那种感觉就像是疲惫后的一场酣眠。布达拉宫是我梦寐以求想去的,但布达拉宫皇家气质太浓厚,气势凌人,我打算留到最后才去。我的脚止不住往帕廓街挪动,那像曼陀罗花瓣一样盛开在大昭寺脚下的帕廓街,我的身体和意志不由自主朝一个梦的花蕊飘进去。 但我自认为一直是清醒的,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印度音乐飘进耳朵,飘进意识。格萨尔史诗的说唱从破破的录音机喇叭里像尘粒一样扩散开来。街上有尼泊尔人,巴基斯坦人,日本人,欧洲人,美国人,还有俄罗斯人,等等,你分不清他们到底是哪里的人,但是那种从语言和肤色传出来的气息,从阳光打在他们身上反射的余光与明暗,就能感觉到他们是哪的。每个人都像是在梦中,融化在绛紫色僧袍的僧尼人流中,随着环行街道在大昭寺脚下缓缓汤动,那种速度感恍若隔世。就在那一刻,你发现自己缓缓脱离于具体的人世,你发现自己在上升,看到赤裸裸的魂与灵和正在帕廓街转经的肉身和众多潮湿的面孔。转完一圈,脚并没有停下来,接着又是一圈,完了是第三圈,第四圈……直到自己都忘记了是第几次经过同一个老字号的门牌,这时,街道自己漩流起来,绕着大昭寺,而你在这个大漩涡中渐渐隐去,像一条螺旋曲线的最核心的那个起点:你站在一家小旅店门口。店主用拉萨化的汉话跟我打招呼――从他的话里,你却闻到海水和潮汐以及船舷上苔藓的味道,他不问我是不是要住店,而是径直把我带进一个房间。里面很暗。土质的建筑依然还是日光的味道。这时,店主进来。他身材修长,看起来有些恍惚,手上拿着一样东西。 他说,我真担心所有的人会是同一副面孔,每到一个新的城市我都会见到在另一个城市见过的人,而他们又不属于同一国籍。你说,南中国海的苹果树跟威尼斯的苹果树长得一样。它们走路的方式比我们还要奇特。于是,他决定请你到广场一角的小酒店吃手抓羊肉,喝酸奶。他问你,可汗怎么样了?你说他已经跑到别的地方去了。我想见见他。但是他在很远的一个地方。离这很远吗?是的,在冈底斯山脚下,阿里,一个叫古格的地方。 我知道那地方,你给店主满上酒,他接着说,经过帕米尔高原时,我听说他们正在跟穆斯林的哈里发打仗,我就绕过没去那边了。你把瓷碗里的酒一扯而尽,说,那时可汗的臣民比摩尔人的羊还多啊。他说,是啊,他想让全世界都变成他的草原、牧场,可人们记住的也还是那个死去的可汗,空气里那些旧的灵魂都已经有了新的名字。 说完,你看着他一脸落寞的表情,好像有一千公顷的浪花在翻腾,但却隐藏得很深很深。随后,你问他回威尼斯之后怎么样。他说家里发生了一些变故。一切都毁了。流浪和这双脚就是他的家。随后他在餐桌前展开一幅图画,一幅教皇想象可汗皈依上帝时的场景图,他说,教皇希望我把这图带给可汗,碰上你我就省心多了。你收下他的画。他举起酒杯,说,这回你将一直走进此后多年的一本书里,在那里,我们再见面吧。 然后你们告别。他往南,而你的心一下由圣城转到绝域古格,你想早点启程。备好青稞酒,临时纠集了十二个人和一些牛车。离开的最后一个傍晚,你站在布达拉宫九曲转折的台阶上,往东望去,除了白莽莽的雪山,你什么都看不到。出发那天,拉萨河两岸的乌鸦站在树梢上为你送行。你离开圣城的第二天,树梢上就长出了嫩芽。 你猛然惊醒,看到店主站在门口,推门欲进,见你起来,便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一起去吃点东西吧,你累了。” 2006年7月26日
帕廓街
蝼冢 发表于 2006-8-1 23:42: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