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顶][汉语诗歌]⊙在书房

     蝼冢 发表于 2006-6-25 3: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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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小说]族谱上的河|绪言|目录

     蝼冢 发表于 2006-11-12 18:05:20

 

借着藏象做电子书的机会,把这本小册子集中传上来。这些个小说是我的第一个想把它写成型的尝试。但是还是歪歪扭扭。


绪言

汤厝是岭西南越一个村落的名字,某种程度上讲,也像一个小镇。十四岁前,我一直生活在那里,高小毕业后才离了汤厝去城里。这里写的都是关于汤厝的一些人和事。有些是族谱上约莫记载着的,有些是口头流传的,也有些是自己的经历。更多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是被记录的,很多特征跟汤厝的动植物类相。
汤厝人的血缘关系有多种说法,一说是秦朝修建灵渠时帝国移民的后裔,一说唐朝时候陇西郡搬迁而来的李姓和后来搬迁而来杂居在一起的曾姓、曹姓,谢姓,萧姓等,还有说是客家人。具体已无法考参,只能通过语言、建筑风格等加以猜测和辨识之。汤厝人说着一种外人基本上听不懂的土著语言,与汉语的发音组词方式都不大一样,说话的时候,肌肉运动以及导致的命令结果也是迥然有别的,太阳叫作衣牢,月亮叫作羽果。而在建筑上,有围屋这一典型客家风格建造,灵渠则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秦朝事件,一个世界性存在。因此,具体到某一种说法可能会有所偏颇,而在历史长河中,各种各样的文化内涵,文明类型杂糅在一起倒是有更大的可能。
我觉得中国的每一个村落都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故事,村落中的每个人也都是这样。我讲述的也都是这些平凡的东西,只是转化成文字符号后反倒觉得有点陌生,不能保持其原汁原味,这是作者用力不到而又想媚求的结果;某些地方夹杂着一些被人谓之文化的东西,那也只是自己的僭越,其造成的阅读障碍是作者所应感到抱歉的。而这些故事的讲述方式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话,那也是这片土地上人们适应的习惯性思维的粗略反映。在这,这片土地上有着不可穷尽的讲述存在,就像大地上的其他地方一样。
在写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情的时候,便在一种更为强大的历史经验里,溯归到了土地自身的涌动——涌动在大地之上的那些坚强的事物中。
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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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笔记体小说]小说的智力空间――读蝼冢的《中国村庄史》

     蝼冢 发表于 2006-11-12 17:5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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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的智力空间……

 

[汉语诗歌]午夜,幻想南方的一场修辞大雪

     蝼冢 发表于 2006-11-12 17:25:01
午夜,幻想南方的一场修辞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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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伯拉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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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诗歌]橘子,以及它的寓言

     蝼冢 发表于 2006-11-12 17:2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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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诗歌]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蝼冢 发表于 2006-11-12 17:1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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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小说]灵的编年史

     蝼冢 发表于 2006-8-2 9:4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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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笔记体小说]相忘于江湖

     蝼冢 发表于 2006-8-2 9:0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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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小说]帕廓街 

     蝼冢 发表于 2006-8-1 23:4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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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诗歌]十二章经

     蝼冢 发表于 2006-7-16 18:2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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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小说]《七封信》

     蝼冢 发表于 2006-7-16 18:2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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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诗歌]九拍

     蝼冢 发表于 2006-7-7 17: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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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小说]◎公羊传 

     蝼冢 发表于 2006-6-25 5:49:55


 

 

 

公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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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起来的时候,我就要嫁到崖那边的杜塞家去了。我带着我的种猪,一起去,在那边为杜塞家繁殖子嗣。杜塞是个什么时候都会感到害羞的姑娘,她将成为我的妻子。出嫁那天,婚嫁的队伍绕下崖,在崖底走了一段路,又绕上一个牙口,经过盘王墓,不久就到了杜塞家,迎接的人是杜塞的父母亲,他们站在门前那棵大桃树下,脸上的笑容和崖下那些老树的成色一样,头上摇晃着一些银器,穿着草鞋和黑色的衣服。他们老了,杜塞也不年轻了吧。我们还是很早的时候见过面,书上记载着我和她的事:

先前,我和我的种猪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杜塞家在崖那边,在崖边我的种猪一跃而逝,我坐在那里望着下面,卷了枝喇叭筒,抽完就走了;崖边曾有过一块石头,后来不见了;可当时的我的确抽完烟就走了,我向人提过我们的种猪丢了,杜塞家的那条还在等着配种,杜塞说她们家已人丁兴旺,但崖上的石头确实已经没有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崖上还没有这么多会开花的桃树。

晚上,我进入杜塞的房间,看到黑布下杜塞玲珑的轮廓。我过去牵住她的手,没有说什么,两人爬进了被窝。我像躺在一条春天的河上,平静的河流泛起朵朵银色的小浪花,我说河流自己开出了花朵。我和你来自大地的深处,就像河流来自大地深处一样。在那架黑布纬幔的床上,我们躺到第二年春天的到来。桃树破身,燃红了整条崖。我们采了很多桃花回去酿酒。杜塞望着我,抱着挖空的老南瓜做的酒坛,叫了声:公羊。这是我的名字,杜塞叫我公羊,汤厝人叫我猪倌公羊。我喜欢杜塞那样叫我,因为她很聪明,也很漂亮。我过去帮她,把酒坛放进地窖封好。我们这样生活了很久,看到桃花大概开了一百次,留下的桃核有一大筐,杜塞家每年留下一颗记数,其余的种下去。在崖上的这段光阴美妙无比。我的身体里面就像桃花盛开时那样明亮,骨头也是。

一个桃花开完之后的晚上,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到楼上去睡了,就在楼上搭起了窝。四周用木板围了起来。进出的口在很高的位置,不容易爬进,更不容易被人发现,我多么喜欢这里面的黑色。过了一段安静的日子,我又架了一层,我的窝就更加高了。楼越高黑色的成分也越重,可这并不能满足我内心的需要,我还要架更高的屋子。可这样下去是没完没了的事。所以我决定在楼贴山的一面挖洞。我的窝挪进了洞里面。我总觉得自己的洞在我的心里或者身后,我需要不断的挖掘才能使自己不暴露在阳光里面。而山本身就像洞一样坦荡如砥或者说就像存在我心里或身后的洞,我再怎么挖,挖得多深,它就是洞本身,它没有保护我的可能,我感到略许的失望,因为没有洞能容纳我,没有我感到安全的方式。那种感觉就渐渐变成一样东西,骷髅一样的东西,一个有时看不到,有时又看得到的丑陋的骷髅架,在我身后出现,我想杀死它,瘸断它的脚踝,把它扯成好几掰。但它还是会在那,出现在我的周围。我生起了火,火照亮了整个洞穴,看着火的时候,我的背会感到黑暗,我转过身来的时候,我的脸会感到害怕。

“崖上的桃花又开了,”早饭时杜塞的父亲说。我跟他对面坐着,两个女人也对面坐着。杜塞不看我,我却看着他们每个人。杜塞的母亲默默不语。杜塞的父亲跟杜塞说事,他说“‘什么米,什么米,什么米,什么米’,如果对上这个,你就能找回丢失的东西。”杜塞说“伏以伏以”。他的父亲说“你还是那么聪明,可为什么要去洗楼上的衣服?”杜塞大叫道:“他跟姐姐在一起,我要把他们一起睡过的衣服全部洗一遍。只要他还上楼去跟姐姐睡觉,我就要继续洗那些衣服。”说完,杜塞出去了。我想,杜塞一定是疯了,我并没有和她的姐姐在一起。可我也没有看到杜塞跑我的楼上去洗衣服。

第一场霜降下来。母亲坐在门槛上,线团的最后一点就要绕好了,她把线头摁进线团,我感觉她把线条摁进了河流,手一扬把它丢进离脚不远的篮子里,线团碰到篮筐,弹到了外面,在地上打滚,线条又一点一点的散开,像蜗牛的路一样拖得长长的,母亲幽幽地说:“祭祖节又快到了。”

这一天,崖上的阵势异常的强大,打鼓跳舞的人群带上了各式各样的傩神面具,似乎又回到了盘王称霸的那个时代,我和杜塞扮演盘王跟商女。

盘是汤厝最早的王,今天,汤厝的人都叫他始祖盘王。族谱上说,末叶王和越王打仗,为了取胜,末叶王许愿谁得敌国越王首级,就将二公主商女配与他为妻,并得彼国。末叶吩咐,朝内诸臣及大将军,启朝内出给三日,无在承领。三日之后,无人得令。末叶正要取消这一打算,这时汤厝的盘瓠前来报名,应征出战。他化装成越国的商人进入都城条顿,伺机摸到越王宫内,乘越王酒醉倒床时,咬死了国王,取回首级。因此,盘瓠得到末叶王二公主商女为妻,受封岭南大部分地区,食邑八千户。盘王与商女结婚后,相亲相爱,先后生下十男三女,传下汤厝十三氏,汤古氏、汤水氏、汤木氏、汤盘氏、汤元氏、错氏、盘氏、蝼氏、蚁垤氏、屠羊氏、女宫氏、公羊氏和顿丘氏。盘王与二公主平时教儿习女打猎耕织,生活过得很美好。末叶王和皇后很高兴,派人送去粮食金银,并颁给麻衣牒书,正式封赐盘王儿女为汤厝十三姓,下令各地的官吏:凡盘王子孙所居之地,任其开垦种养,免除一切粮税差役。盘王得到皇帝的封赐后,和商女一起砍山种地,愉快地生活在汤厝的大山里。盘王又先后征服盖子白,貅元,尕陀等部落,成为真正的汤厝之王。

傩舞《盘王》头一场演的就是这段故事,我正在给崖上的盘王后裔封赐名姓,完了之后还有第二场《殇》。

那是秋收过后的季节,盘王带领儿子们上山打猎,遇见两只大公羊,引弓便射,一只羊应声倒下,另一只亡命逃生,盘王出力追击。公羊中箭负伤,狂蹦乱窜,盘王追赶公羊到崖边上,想活捉受伤的公羊时,公羊冲闯过来,盘王抵挡不住失足跌落,挂在半崖的一棵大桃树上。日头落山了,儿子们忙赶着猎物回家,但不见父亲归来,便到处寻找,他们来到崖边,也不见父亲,只听到树上乌鸫鸟奇怪地惊叫声在崖间回荡,抬头一看,父亲的尸体挂在那棵大桃树上。儿子们悲愤地砍倒那棵大桃树,将父亲的尸体运回家,做了棺材,将父王安葬在崖边牙口最显眼的地方。族人说:“今天上山打猎,父王不幸丧了命,我们都有罪!但望母亲多多保重,不要过多悲伤了!”商女说:“我不怪你们,有罪的是那只大公羊!”于是众族人,异口同声的说:“我们要剥它的皮,做成鼓,狠狠地鼓打它,才解心头之恨,让大王在黄泉之下,九天之上都能听得见。”他们把崖边那棵桃树扛回做成极为精致的大鼓,又用柏纳树做了十个漂漂亮亮的长鼓,绷上羊皮,糊上黄泥桨。鼓做好之后,年迈的商女背起大鼓,儿子们背着长鼓,女儿拿着揩泪的手帕,围着盘王的灵堂跳舞,边鼓边唱来悼念他们的父王,悲伤低沉的哭泣像两股麻绳绞在一起:

“什么米,什么米,什么米,什么米!”

“伏以!伏以!伏以!伏以!”

舞动的人群狠狠的敲打着桃木羊皮鼓,由悲痛转为快乐,甚至狂欢。那鼓也成了灵性之物,祭神集会、驱邪治丧、过法做斋都用它。而我感到那些鼓音全部从自己身上发出,疼痛象潮水淹没了我,无论我离那些跳舞祭祖的人们有多么遥远,以及那只桃木羊皮鼓。祭祖回来,母亲还坐在门槛上,绕她的线团。我不舒服,从崖边回来之后就觉得自己突然变得空空荡荡了,先是肚子疼,后来是头疼,最后什么都没有了感觉,进入无光的地带,全身上下长出了粗糙的皮,一声炸裂,长出枝条,春天来的时候,随着崖上的桃花一起开出了花朵。汤厝的族谱上记载着:猪倌公羊嫁给杜塞家后,很年轻就死了,随之他漂亮的妻子也枯萎了,他的种猪不明而逝。

杜塞家决定砍下门前的老桃树做一付棺木,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下葬。当杜塞家命人砍下门前的桃树时,桃树忽儿化身为一头大公羊,身上还哗哗的淌血,像人说话的声音。一阵慌乱中,大家举着各种家什追赶负伤逃跑的公羊,公羊朝着崖边愤命奔跑,到了崖边,它站住,看着追上来的人群,看着他们临近了,它才纵身一跃,跳下崖口,再也没有上来。人们在崖底也没有找到公羊的任何蛛丝马迹。眼前只有一崖开得异常茂盛而又寂静无声的桃花。杜塞家只好把杜塞一个人装进棺材,敲上大铆钉,进行土葬,杜塞埋在跟盘王相对的一个牙口。门前大桃树的地方,又重新种上一棵小桃树,或许只是埋下了一粒旧年的桃核。

 

2004年3月14日  邕城

 

 

 

 

 

 

 


 

[汉语小说]◎奶子河 

     蝼冢 发表于 2006-6-25 5:21:04

 

 

奶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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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楼的门吱呀一声,那拔的脚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接着是身子,敞地上的枪又麻利起来。那支脚在门缝里迟缓了一下,紧接着,老人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手上的鼓槌像一根拐杖,撑着他一把年纪的身子。那拔的背已经弓得像一道河湾。这样的背使他无法看到头顶上蔚蓝的天空,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大脚掌和布鞋,像两条狗一样趴着走路,但当他推开门,他发现敞地上空了,汤厝的人都跑光了吧,没有跑的在鼓楼前被共产党统统杀掉了。敞地上的枪对准了他。他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脚和地面,他看不到那些持枪的脸。他扶着门走出来,走到鼓楼台阶前,立定,所有的枪都集中到了大门前那条缓慢的身影。

“慢!”

红军长官一挥手说,他帽子上的五角星滑过一线亮色,与汤厝水亮的日光打了个擦边。

那拔的木槌掉在鼓楼的台阶上,滚到了族长伸着的那只手旁。他看到族长倒在了台阶下,土冲在地上,手所指的方向能辨别出他刚才的挣扎,那白族长死了。其他的人也死了。那拔安静地站在台阶上,脸色还是那么苍老,也许他感到,从此之后,族长再也不需要他拿什么注意了的吧。昨天晚上,族长跟他说,红军长官让他把村民招到鼓楼前开会,挑几个带路的人,说他们要很快的离开这里,去南边支援。

族长问南边什么地方,长官说:广州、南洋。广州南洋?族长没有听说过,但还是应下了。答应给他们一个向导,带他们走出沼泽地。长官问族长:红军你知道吗。族长说不知道。那八路呢。族长使长官得到了同样的答案。长官哈哈大笑,得意的样子倾满一地,然后送给族长一枚像枣子一样漂亮的子弹作纪念。

“我们的友谊,”长官先生说。

事实上,汤厝没有这么陌生的话,所以族长说,我们喜欢说兄弟或者好兄弟。接着又说,他很高兴拥有一颗子弹,但却没有用。于是长官又送他一支手枪,还系有一根红色的绸带。这么短的枪,族长还是头一回见到,拿在手上沉甸甸的。他把子弹推进去,对着长官大喝一声:“不许动。”长官的水烟筒啪一声掉地上。卫兵们连忙喀嚓举枪。族长哈哈大笑,赶紧弯腰去地上把长官的烟斗拣起。

族长交代了那拔明天擂鼓的时间。

 

那拔没有去拾滚下去的鼓槌。

 

木板上响起脚步声。老人经过管押母亲和我的坊间,在门口他朝我们看了很久,才慢慢转身离去。木板上的脚步声,像一队鱼消失在黑暗中,长官和族长的谈话不时从黑暗那边的大厅方向冒出水泡。过了一会儿,那呼吸比脚步声还粗重的声音又响起来,老人出现在门口,手上端了些剩饭剩菜,让我们吃,他发现角落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时,他又走回去,取了些过来。

“是苏联人吧,”母亲想像着说,似乎在问他。

角落里的俄罗斯人想向我们说些什么,但母亲听不清他说的。于是他就唱起歌来。从那歌声里,似乎能听出一些豪迈和明朗的东西,但很快就被淹没了,士兵枪托砸在他身上,只要他一出声,就挨打,以至于他再也不弄出任何声响了。从那张脸,我很快想起一个人物。我知道他是谁了。

“布尔什维克,”我说,“我在照片上见过的。”

“瞎说,”母亲将我的嘴巴捂住,我透不了气,我说:“我要喊了……”母亲才松开手。是的,我在爸爸的抽屉里见过照片,跟他们长得很相。可是爸爸去了海那边,我妈妈元秀说,我们在回南方的路上被这些扛枪的人捉住,走很远的路,到了这里。我问母亲爸爸和蒋伯伯会不会来救我们。妈妈说会的。

“可是,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呀。”

“有知道的。”

“海那边是哪里?”

“台湾……”

我不知道台湾在哪里,但知道台湾有我的爸爸,他会派人来救我们的。其实,我知道爸爸在重庆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但元秀骗我,说爸爸在海那边。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晚,只有族长跟长官先生谈得比较晚。我似乎睡着了,听到鸡反反复复地在叫,明天,他们又会把我们押送去哪里?

驼背老人没有来屋里收盘子和碗。

 

大沼泽没有结冰,也没有下雪,平旦得一望无际,但它却像一座难以翻越的高山,横亘在我们面前。

红军长官问打鼓的驼背老人是否知道走出沼泽的路。老人听不到,长官在他后面踢上一脚,那拔像根木头一样栽倒在地,弓形的身子往前滚足了一个圆圈,他费了好长一阵功夫才从湿地上爬起来。长官问,知不知道。那拔仍然不说话。长官举起枪,一只眼睛瞄枪,一只眼睛盯着他,可老人的眼睛看不见这些,他只看得见自己眼前的脚(它们像两条狗)和大地,红军长官抡起枪托,朝老人的脊梁砸下去。

“会直的,”长官先生说。

老人哇的一声载进淤泥里,左边的鼻孔流出了一线长长的血,就着又哇的一声,喷出一口大血,可并没有听到脊梁喀嚓折断的声音,老人像一条死鱼浆在泥里。我吓哭了,我的哭声换来长官先生更为得意的笑,而我也哭得越发大声了。

"不要哭了!"长官先生吼道。

于是我不哭。

“是不是该给大地减少些负担了,”红军长官微笑着对苏联人说,“我们的国际主义战士!”

妈妈背着我,国际主义战士背着气息奄奄的那拔,深浅不一地走在前面,三十几杆枪跟在后边,黑压压的在沼泽地里乱撞。刺刀上的红飘带像植物盛开的花。也像血。

冬日里的阳光明明晃晃,却跟死尸一样白冷,太阳好像就在身体里,却没有一点暖和的感觉。整个沼泽地都在摇晃。妈妈一不留心就滑倒在泥里。我的手猛地插进了水中,母亲赶紧捂住我的嘴,不让声音泄出来。两发子弹在元秀的身边开了花,泥和水花溅起来,生痛的打到脸上。

长官先生的刺刀朝妈妈和我插下来。这时,即使是泥土也无法堵住我嚎啕的哭声了。

“万物跟随河流的意图。”

老人突然说话了,虽然声音极其微弱,但每个人都听到了这句话。苏联人将背上的老人挪了挪,顿了顿,老人的头抬高了些。

刺刀停在空中,阳光在刀口上割出一道流动的寒光,一点一点的滑向刀尖,最后又回到刃的根部。女人翻滚着爬起来,抱起我,步子踉跄。她的脸上挂满了泪水,鞋已经掉了一只。那双冻红流血的脚在冰水里插进去,又拔出来,拔出来,又插进去。我感到了她体内的热量在慢慢流逝,我也感到了自己的沉重。

“多久?”长官先生问。

“两天一夜。”

对长官先生来说,这是一个非常令人满意的答案。老人的舌头在嘴里打转,冒着血泡,脸色苍白,是我见过的死人的脸色,但我始终能听到他的每一个字,幽幽地浮出,像鱼儿吐出的水泡。红军长官抬起头看了看四壁苍茫的沼泽,又看了看脚下的河,最后把目光落到那拔垂死的脸,说:“好兄弟,你到底还是说话的。”

这次,他没有说我们的友谊。老人的眼睛轻轻地动了一下,但眼神里什么也没有留下,而他似乎已经回答了长官先生似是而非的问题。

 

太阳压得很低,空气慢慢变得混浊,失去了先前的透明。我们在沼泽地里也逐渐变得模糊,彼此隔了一层粘稠的东西:即我们不能逃离,也又没有办法靠得更近。那东西或许是雾,而雾正在吞噬这片茫茫大地。

黄昏来临时,河突然没有了,在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枪声!

俄罗斯人以及他背上的老人倒塌的声音。

母亲的手迅速地捂向了嘴,一团很大的东西在她匀称的身段里上下吞吐,最终未发出多余的一点声响。

雾和黑夜将倒塌在地上的人从大地上抹去。枪声在沼泽地上显得异常的空阔辽远,倒塌的声音又掩盖了它,最后只有寂静在沼泽地上荡来荡去。

三十几杆枪在大沼泽地上支起夜宿的棚子,红军长官大声命令道:

 

“支起大和民族的太阳!”

 

他头上的五角星已看不清,而太阳旗一下子点亮了所有帐篷,它像一个遥远的中心,那拔和苏联人的尸体在帐篷附近,开始向淤泥中下沉,老人的眼睛流着坚毅的光,虽然痛苦的神情占据着面部表情的全部,而脸上那些藏得很深的笑意,在极度疼痛的底层,我却感到了。那是一张苍老得没有任何成色的脸。

唯一的女人被他们拉进帐篷,撕心裂肺的呼喊巅破了地皮。

他们把我扔到了一边。枪和刺刀在我头上摇晃,我仿佛已看到多年以后能回想起的那些陷进沼泽的灵魂。

 

早晨,我醒来,奶子河的尽头,安静得像一柄勺子。沼泽地仍然留在即将苏醒的梦中,那些伸向天空的手臂之下的身体已被大地吞没。

我没有陷下去仅仅因为我是个孩子。苏联人也没有死,他在不远处向我招手。日本人的枪射中了他,但背上的那拔挡去了子弹,他只是受了些伤。大夜来临,当沼泽地在不知不觉中下陷的时候,他从那拔的身下爬了出来。正要朝前爬去。

这时,我看到先前戴红军帽子的长官站在另一侧,举枪向着他,说:“战士,你不应该装死!”俄罗斯人摇晃着立起来,朝他一笑,顿时,那颗子弹像炮弹一样飞向了他。斯拉夫人再次摇晃,往后倒下去。就在这时,我看到长官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血从他的身上汩汩而出,他慢慢的转身,想看清楚这是谁朝他开的枪,他看到泥地里一只手臂,手上握着的枪稍稍的往上,对着自己,枪口留着的一丝白烟,正要散去,他也看到了枪上的那根轻轻飘动的红色小绸带,上面沾了泥,那正是他送给族长的那支短枪。里面有唯一的一颗像枣子一样漂亮的子弹。他抬头望着天空,缓缓倒下去。那支在泥里的手臂也跟着垂下。我突然感觉那颗子弹一下穿过了长官先生的身体,再穿过那白族长的身体,再是俄罗斯人的身体,打鼓老人的身体,我母亲的身体,然后在沼泽地上呼啸而去。

 

奶子河上,我拉着一架沉重的尸体,打鼓老人的尸体,往来时的路前进……我记得老人的那句话:

“万物跟随河流的意图。”

而那个孩子,在心里呼唤着“妈妈――”声音在沼泽深处荡漾,起起落落,低低洄洄,像汤厝鼓楼里的大铜鼓,回收它芦苇叶片似的青色音芒。

今天,汤厝人说,奶子河通向大沼泽的央心,可是这条河不会回流的,流着流着就没有了,光剩下一个像勺子一样的平地,它吞没一切。整个寒冬,大沼泽将汤厝像婴孩一样抱在怀里,寂静得有如雪一样洁白厚实。而我在一条河上,来回的走着一个自己,似一个梦,梦中倒塌的手臂、枪声,以及孩子幼小的哭声从一九四五年以来就在脑中不断地上映直到现在,我重新走在汤厝这条古老的河上,重新听到那些倒塌的手臂和枪声。

 

下雪了,汤厝!

 

2003.12 邕

 

 

 

 


 

◎青海腹地    蝼冢照片  2003

     蝼冢 发表于 2006-6-25 4:44:03

 

[神性写作思想史研究]◎《神性写作》(选章·下) 

     蝼冢 发表于 2006-6-25 4:3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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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性写作思想史研究]◎《神性写作》(选章·中) 

     蝼冢 发表于 2006-6-25 4:3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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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性写作思想史研究]◎《神性写作》 (选章·上) 

     蝼冢 发表于 2006-6-25 4:35:44

 

 

 

神性写作 (选章) 

生命的圣水 
(致敬神性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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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小说]◎ 族谱上的河(小说集子) 

     蝼冢 发表于 2006-6-25 4:2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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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诗歌]⊙迦太基庭院

     蝼冢 发表于 2006-6-25 3:2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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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诗歌]⊙我们水库的晨游者

     蝼冢 发表于 2006-6-25 3:1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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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诗歌]⊙物种志 

     蝼冢 发表于 2006-6-25 3:1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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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诗歌]⊙逻辑树

     蝼冢 发表于 2006-6-25 3:1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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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诗歌]⊙方程式

     蝼冢 发表于 2006-6-25 3:1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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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诗歌]⊙修辞•陶罐•符号 

     蝼冢 发表于 2006-6-25 3: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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